#游记 | 2025大阪世博会：从建筑、生态到国家叙事，看见一场关于未来的设计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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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 | 2025大阪世博会：从建筑、生态到国家叙事，看见一场关于未来的设计实验

世界博览会（World Expo）是一个跨国集聚的展示平台，每届展会以“主题式”结构回应当代议题，并展现各国文明与创新能力。在国际博览局（BIE）监管下，世博会每五年举办一次。2025年，日本再次主办世博会，选址大阪 (Osaka)，这也是自1970年以来的第二次，于4月13日至10月13日在大阪湾人造岛“梦洲” (Yumeshima) 举办，总面积约155公顷，共来自超过160个国家与国际组织参与。

从水晶宫开始：世博是一种国家话语工具

世界博览会的起点，始于1851年的伦敦万国工业博览会 (Great Exhibition)，旨在向世界彰显英国作为主办国的工业力量。在海德公园 (Hyde Park) 耗资建造的水晶宫 (Crystal Palace)，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展品，也包括当时以”未开化”视角呈现殖民地的原材料和奇珍异品。而真正展示的，是从大英帝国的殖民版图，到其对世界资源的整合能力。

如果世博会是一面反射主办国对世界自我投射的镜子，把时间拉到1970年，那是日本二战后首次举办世博会，借由当时盛世的主题“人类的进步与和谐 (Progress and Harmony for Mankind)”，把战败国的污点和阴影，转向日本技术创新的国际叙事。当时建筑师丹下健三 (Kengo Tange)主导整体规划，以巨大科技屋顶“空中大厅”包裹会场，尝试兑现他与一群年轻建筑师如黑川纪章、菊竹清训等，早在1960年便共同提出的“新陈代谢宣言”(Metabolism Manifesto)：一个关于未来城市、模组扩张、建筑如生命般生长的乌托邦愿景，而他们也参与了部分展馆的设计。

同时，艺术家冈本太郎 (Taro Okamoto) 所设计的“太阳之塔” (Tower of the Sun)，高达70米，从远古信仰汲取外型灵感，将“过去、现在、未来”压缩进一座三脸雕塑，穿破大屋顶从天而降在一片钢筋混凝土之中，耸立成日本当时未来主义的狂想象征，从此成为大阪世博的记忆锚点。至今仍有不少人津津乐道那份大胆奇景与革新精神，甚至被寄望于今年2025的大阪世博会。

日本大阪为第二次的主道场，也作为某种亚洲身份的代表，万众瞩目下，大阪世博会在国际关系日益紧绷的乱世之中接棒。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如何让世博会回到“大同世界”的美好愿景中，这个命题被轻轻丢回给了所有参展国家。主题 “Designing Future Society for Our Lives”，听起来开放包容，却也空泛得令人难以落脚。未来是什么？为谁设计？靠谁实现？每个展馆的策展方向大相径庭。但是在这个时代提到“未来”一词，大部分人包括我，都自然地带着对”绿色科技”的期待，去检视每一个国家馆的策展内容。因此当有的国家馆费尽心思通过文化符号来强调国族性，我会在心里疑惑，究竟我是来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国家，还是你身为一个国家，可以为未来世界提供什么设计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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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道主：吉祥物与主场馆的去中心化和多元协作？

在开幕和各种延期猜测之前，官方吉祥物“脉脉”(Myaku-Myaku) 率先登场预热，以红蓝相间的奇特造型示人：红色部分象征会不断分裂繁殖的“细胞”；蓝色部分则代表可流动变形的“纯水”。 “Myaku”在日语中的意思是脉搏或生命之流，这一由细胞与水融合诞生的神秘生物，不局限于固定形态和身份，随时变化以寻找想成为的自己。在传达合作共生的理念上，我们确实看到了这个吉祥物如何不断演变、包容多种元素的呈现于各种周边产品上，甚至水沟盖的表面（笑）。跟太阳之塔的奇形异状有异曲同工之处，我身边原本对它造型嗤之以鼻的友人，也在铺天盖地的宣传轰炸下，加入排队人潮，抢购周边产品。

与吉祥物的流体形象相呼应，藤本壮介 (Sou Fujimoto) 设计的主场馆木造环形结构 (The Grand Ring) 也以一种“去中心”的姿态，不是一座耸立的塔，不是强调尺度的地标，而是一道环形动线——直径约600米、总周长2025米，环抱整个展区，默默地将各国展馆串联成一个连续的场景。尽管直接粗暴，但是设计寓意上实现“多元共生(Unity in Diversity)”的理念：众多不同文化和思想在同一屋檐下平等共存。

梦州人工岛：从废弃 → 生态 → 再开发？

今年的世博会选址于梦洲（Yumeshima，“Dream Island”）——一座面积约390公顷的填海人工岛，位于西区的大阪湾（Osaka Bay）。自1977年起开始造地，最初作为工业废料与建筑渣土的堆填场，长期处于城市边缘。站在木之环上，可清晰看见这片荒地所延展出的工业天际线。尽管官方并未释出具体的都市蓝图，但是基础设施已经为了此次世博会而优化，访客可通过观光巴士或者轻轨抵达会场。木之环在展会后亦将拆解回收，作为新城开发的再利用资源。

看到一则有意思的报道：日本野鸟协会指出，梦洲岛上曾有超过百种野生鸟类筑巢，包括国家一级濒危物种。然而，为了让路世博建设，大面积湿地、芦苇地与砾石滩遭到填埋，部分区域被规划为“水之世界”等主题区，引发生态保护组织的强烈批评。

原本的人工岛，接受大量工业废料后，竟在工业停摆后形成荒地，并逐渐孕育出半自然生态，非设计本意却意外成为野生鸟类的栖息和繁殖地。填海造岛一直以来都是高度争议性的课题，而从梦洲的案例来看，我们或许可以反向思考未来都市，是否可以保留“非设计”空间、制造自然缓冲期让自然自生，人工岛或许也可以重塑自然生态，也不失为一种智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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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状的木之环，拥抱世界的意象

木之环设有无障碍的空中步道和绿色种植，游客在20米高的屋顶上漫步，除了有“公园感”，又可以三百六十度俯瞰全园，这一“环抱式”架构，让日本作为东道主，与其成为主位中心，不如扮演将各方联系起来的桥梁和纽带。日本作为世界三大经济体，选择以放低姿势回应世博场域的多元与共生，忠于其近年来在文化与公共外交中所强调的“协调者”角色，而非单一主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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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本壮介的设计哲学向来探索人与自然、建筑与环境的边界模糊化，强调空间连接感。在他的构想里，木之环的屋檐下，同时是公共休息区，人流动线交汇处，和方向引导系统。有趣的是，当回到人的尺度——空间使用者的角度来看，大部分人还是诟病这座木之环的失能，无法遮阳挡雨，仅作为巨型装饰。但无论如何，木之环以似建筑非建筑的形式，上兼设计的理念，下容社区的功能，重塑日本对外展示的形象，成了往后回望2025大阪世博会的核心意象。

排队体系到展馆设计，日本式秩序和软性输出

今年的世博会引入了特别的预约与排队管理机制，大部分日本国内馆都必须提前预约，而海外国家则可现场排队。相较于上海2010年的“人海战术”式排队，日本主办方希望鼓励大家提前预约，减少现场排队的拥堵，提供更从容的观展环境，这一点非常符合日本式的秩序美学。可惜预约流程除了席位限额，还要等抽签结果，能否进馆参观全凭运气和观展策略。若只计划2-3天的行程，只能做取舍，于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客制化路线。

对于学习建筑设计的我来说，展馆的建筑设计和空间规划是优先考量，其次才是展馆的策展内容，因此被放进预约名额的，几乎都是出自知名建筑事务所或设计师之手，如：坂茂 (Shigeru Ban) 设计的蓝色海洋圆顶馆 (Blue Ocean Dome) —— 用竹管、纸管与碳纤维构建三个不同的轻质穹顶，并透过水滴装置、圆球投影来探讨海洋塑料污染与生态循环议题；Foster & Partners 设计的沙特阿拉伯馆——模拟村落场景：曲折街道、沙漠纹路与庭院植物，象征沙特能源转型与文化叙事；隈研吾 (Kengo Kuma) 就同时设计了卡达馆，葡萄牙馆和马来西亚馆。整体看下来，建筑师大多来自日本。这也与世博组委会的设计指导有关：所有国家展馆皆须遵循日本的营建规范与环保标准，因此不少国家干脆直接选择与日本的设计或施工团队合作，间接提高了日本建筑师的参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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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个人最喜欢的还是日本馆，因为它真正回应了一种未来生活设计：“垃圾中心”式的展馆。园区内的有机垃圾都会被输送至日本馆，由微生物分解产生沼气，为展馆供电，就像一座活着的工厂，运行所需的能量几乎自给自足。这样的“厂房感”也被巧妙转译为一种具有未来感的视觉体验：藻类在交错的运输管线中以液态流动，在镜面反射与灯光折射下，既是生产过程，也是流动景观；而实验室中工作人员进行微生物检测的场景，也自然地融入展览叙事之中。日本的 IP Hello Kitty，更是“藻类化”登场高挂于墙面，用于解释生物多样性，也拉进访客和科学的距离。

相较于大部分的国家馆，以传统文化和地理面貌展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日本则是选择通过多个展馆以柔性的方式展现了自身的科技实力与设计叙事能力，场内也几乎不见日本传统符号如神道鸟居、和伞、和服等来强化国族身份。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展馆内的志愿者与引导员大多以使用日语为主，甚至有的不谙英文，现场所感受的人潮也有一半以上是日本人，让我不禁感叹，世博会虽然是面向各国与海外游客的国际舞台，但更深层的意义，或许在于让日本民众亲身感受自己国家如何在世界面前讲述自身的故事。

要体验一次世界性的设计场域，它正好就发生在离我们最近的城市。历届的世博会都在欧美国家举办，仅有5次在亚洲，分别是1970年日本大阪、2005年日本爱知、2010年中国上海、2020年阿联酋杜拜以及今年2025年大阪世博会。对我们而言，这可能是人生中最容易抵达、地理上最接近、文化上最熟悉的一次世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