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04 | 印尼:那一年,我们胸口写了个“勇”字

——2018年印尼泗水,一场毫无准备却终生难忘的冒险
回溯到2018年。那一年,一位热忱似火的朋友,不知哪根筋不对,突然兴致勃勃地邀约我们几人,一起到印尼泗水(Surabaya)走一趟。
说真的,这趟旅程,我还真考虑了好一阵子。毕竟那时候的我们,说熟悉嘛,又不是那么熟悉;说陌生嘛,却也不至于陌生。总之就是一种奇奇兼怪怪,说不上来的关系。但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最后大家竟然就这样说好了。

去就去吧!反正胸口写个“勇”字,世界那么大,还怕走不出去吗?至于行程表?我们也只是蜻蜓点水地扫过几眼。看看照片,哇!好美!好壮观!好像很好玩!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签了配套。
那时候的我们,说真的,也没什么危险意识。毕竟那个年代,还没有后来闹得沸沸扬扬的 KK 园区事件,也没有那么多让人闻之色变的旅游新闻。直到临飞前的一个星期,我们的神队友才突然提醒大家:“记得买 N95 口罩,因为会经过硫磺区。”“要准备头灯,因为半夜要爬山。”“还有厚外套,凌晨山上很冷,要看星河。”
等等!什么硫磺?什么半夜爬山?什么星河?我不是去旅行吗?怎么突然感觉自己报名了什么野外求生训练营?
不过,一脸懵懂的我还是乖乖照做。毕竟我是跟团的,不是带团的。有人安排,有人领路,我就负责把自己带到机场好了。殊不知,这个决定,竟然开启了我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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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没有雨衣,也想征服瀑布的我们
抵达泗水后,才慢慢意识到,原来这趟旅程不是一般的吃喝玩乐,而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攀山涉水。接下来的几天,不是凌晨一点起床,就是凌晨两点集合。不是坐车赶路,就是摸黑爬山。
我开始怀疑,我们到底是来度假,还是来修行的?幸好,第一天还算仁慈。我们先往瀑布方向出发,准备体验大自然的壮丽。那是一座气势磅礴的瀑布。远远望去,水流从高处倾泻而下,彷彿整座山都在呼吸。光是站在远处,就已经能感受到大自然那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不过,当时年轻无知的我们,脑袋里想的却不是大自然有多伟大,而是如何避免被当地人“宰割”。入口处有人兜售雨衣。我们四人面面相觑,心想:“有必要吗?不就是一座瀑布?”于是,大家很有骨气地决定不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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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深信,凭著自己的勇气与毅力,区区一座瀑布,应该难不倒我们。结果,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劲。迎面而来的游客,怎么一个个都像刚从游泳池爬出来?再走近一点,水雾越来越浓,衣服开始湿了,连背包也逐渐感受到生命的威胁。这时候,我们才终于明白,原来当地人卖雨衣,不一定是想赚游客的钱,也可能是真心想保护我们。为了手机、相机和背包的存活率,我们最终还是向命运低头,乖乖各自买了一件雨衣。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以为自己很有骨气,结果只是还没见识过真正的风雨。穿上雨衣后,我们终于走进瀑布的怀抱。那一刻,所有的玩笑都安静了下来。
水声震耳欲聋,冰凉的水雾扑面而来。人在瀑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那股强大的水流,彷彿不只是沖刷身体也把一路以来的疲惫与杂念一併洗涤。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叫与自然连结。只是觉得,这样的体验,好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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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Mount Bromo,与神共存的火山
经历了瀑布的洗礼,接下来才是这趟旅程的另一场重头戏——布罗莫火山(Mount Bromo)。说来惭愧,在出发之前,我对这座火山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它的历史,不知道它的文化,也不知道它对当地人的意义。只知道照片很漂亮。所以,去就对了!
又是一个摸黑起床的凌晨。大约三点,我们与数百名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聚集在山上的观景地点,只为等待那传说中的云海、星河与日出。那时候,还没有如今这般随手就能拍出星空的手机,也没有特别准备专业相机。因此,那一晚的星空,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照片。这也成了我多年来的一个小小遗憾。
但奇妙的是,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楚记得当晚抬头仰望天空的震撼。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地铺展在黑夜之中。没有城市的霓虹,没有高楼的遮挡,彷彿整片宇宙,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原来,我们平日所见的天空,只是天空的一小部分。而我们以为很大的世界,在宇宙面前,竟然如此微不足道。

随著天色渐亮,远处的山峦慢慢显现轮廓,云海在群山之间流动,晨光一点一点地染上火山。那一刻,没有太多言语。大家只是静静地看著。彷彿所有半夜起床的辛苦,都在那一瞬间得到了回报。看完日出,我们乘著吉普车继续前往布罗莫火山脚下。
抵达后,迎接我们的,竟然是一群马儿。从吉普车停靠处到火山阶梯,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旅客可以选择步行,也可以付费骑马。经过前一天瀑布的洗礼,再加上凌晨起床的折腾,我们这群看似勇猛、实则不堪一击的年轻人,当然毫不犹豫地选择骑马。毕竟难得来一趟,怎么能错过骑马的快感?
大家陆续上马。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幕至今让我想起来仍忍不住发笑的画面。其中一位身形稍微重量级的队友,正准备跨上马背。就在他坐上去的那一瞬间,我和另一位朋友,竟然亲眼目睹那匹马儿彷彿不堪重负,舌头一吐,面露狰狞。那表情,简直像在向天地控诉自己的命运!
我当下真是又想笑,又替马儿担心。心想,这匹马儿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需要承受如此沉重的考验?但大队人马已经准备出发,我们也只能默默在心中祝福牠。
回到火山的路上,就这样,马儿载著我们走过崎岖的火山沙地,终于抵达火山阶梯前。接下来,就得靠自己的双脚了。沿著百多级阶梯一步一步往上爬,终于来到了火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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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火山边缘,望著眼前深不见底、烟雾缭绕的火山口,才真正感受到,原来地球并不是我们想像中那么安静。
在我们脚下,依然有著一股庞大而活跃的力量。更让我意外的是,竟然在火山口附近看见了印度教象神——Ganesha。
当时的我,对印度教文化还没有太深入的认识。后来才慢慢知道,Bromo 这个名字,与印度教的创造之神梵天(Brahma)有著渊源。而象神 Ganesha,在印度教传统中,是智慧、开端与消除障碍的象征。许多印度教徒在展开重要仪式或礼拜其他神明之前,会先向象神祈求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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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罗莫火山周围的腾格尔族(Tengger)至今仍保留著独特的印度教信仰与祭祀传统。对当地人而言,火山不只是需要提防的自然力量,也是一处值得敬畏、承载信仰的神圣之地。突然之间,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人类自古以来,总喜欢在高山、河流与大自然之中寻找神明的存在。或许,不是因为我们真的看见了神。而是当人站在如此宏伟的自然面前,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的渺小。
那份敬畏,本身就是一种神圣。只是当年的我,还没有如此深刻的体悟。那时候的我,更多的是兴奋、好奇,还有庆幸自己终于爬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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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Kawah Ijen,差一点就追到的蓝火
完成了与神共存的布罗莫火山之旅,我们继续驱车数小时,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伊真火山(Kawah Ijen)。说到这段车程,就不得不提我们那位印尼司机大哥。他的驾驶技术,简直可以直接参加《Fast & Furious》的试镜。
山路弯弯曲曲,他却开得行云流水。车上的我们,时而屏住呼吸,时而怀疑人生。所幸,在他的高超技术与上天保佑之下,我们最终还是平安抵达。而真正的考验,这才开始。最可笑的是,我竟然直到当天才意识到,这趟旅程难度最高的登山体验,原来安排在这里!我们需要在半夜出发,花上大约三个小时攀登陡峭的山路,还得尽可能赶在天亮之前抵达,才有机会一睹伊真火山著名的蓝火奇景。
所谓蓝火,是火山区的硫磺气体燃烧时所呈现的蓝色火焰。只有在适合的环境与光线下,才比较容易看见。能不能看到,除了体力,还得看天时地利。但既然都来了,还能怎么办?二话不说,趁著年轻,爬吧!

这座山,真不是开玩笑的。一路上,山路崎岖陡峭,有些地方几乎让我怀疑自己的脚踝是不是已经折成四十五度,才能勉强往上移动。走著走著,脚下一滑。跌倒。爬起来,继续走。没多久,又跌倒。整趟路程,我前前后后跌了两三次,连裤子都被划破了。
当时的我,一边喘气,一边怀疑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花钱买罪受。别人出国度假,是按摩、泳池、下午茶。我们出国度假,是半夜爬山、跌倒、破裤子,还得担心硫磺气体。这究竟是哪门子的享受?但也奇怪。尽管一路狼狈,大家却没有真正想过放弃。
也许是年轻气盛,也许是朋友之间那种不愿落后的默契,更可能是心里始终相信,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一定要看看山顶究竟有什么。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终于在预期时间内登上山顶。可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一夜,我们终究没能亲眼看见传说中的蓝火。说不失望,是骗人的。毕竟我们可是摸黑爬了几个小时,跌得满身狼狈,才换来这个机会。但很快地,另一场更壮观的景色,弥补了这份遗憾。天,渐渐亮了。远处的山峦从黑暗中慢慢浮现,晨光穿透云层,照亮了火山地貌与辽阔的天空。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为了等待日出,在深夜摸黑攀登一座山。原来,日出不只是太阳升起那么简单。当你经历了黑暗、寒冷、疲惫与跌跌撞撞,终于站在山顶迎接第一道曙光,那份感动,是无法用照片完整记录的。当时气温只有十多度。身体是冷的,心却是暖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有些风景,不是因为它有多漂亮才令人难忘。而是因为你知道,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站在那里。

下山途中,我们经过一处休息站。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兴起,买了几张明信片,打算寄给远在澳洲的大学好友。当时还很认真地写好了祝福,买好了邮票,心想要把这趟冒险的一点点感动,从印尼寄到另一个国度。结果,明信片写好了,邮票贴好了。就是找不著邮筒。找来找去,始终没能把它们寄出去。
于是,那几张原本应该飞往澳洲的明信片,最后竟然跟著我一起搭飞机,回到了沙巴。想起来,还真是哭笑不得。有些旅程,连明信片都有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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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原来,旅行不只是去看世界
如今,回首2018年的这趟泗水之旅,才发现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冒险。从一开始的不知所以,到毫无准备地踏上旅途;从半夜起床追逐星河,到被瀑布沖得狼狈不堪;从骑著马儿走向神圣的火山,到跌跌撞撞地爬上伊真山顶。
整趟旅程,没有太多精心策划。没有舒适奢华的住宿,没有精致可口的米其林料理,也没有繁华都市的灯红酒绿。甚至连一场好好的懒觉,都成了奢侈。但偏偏,就是这样一趟看似折腾人的旅程,为我打开了另一扇认识世界的窗。
以前总以为,旅行是为了去看看那些自己没见过的地方,吃吃不同的美食,拍拍漂亮的照片,然后带著满满的战利品回家。但这趟旅程,却让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旅行也可以是一种与生命相遇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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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站在瀑布之下,才知道人类的力量有多渺小。当你仰望满天星河,才发现平日那些放不下的烦恼,在宇宙之中不过是沧海一粟。当你站在火山口,看见大地深处仍然活跃的力量,才明白我们脚下的世界,其实远比想像中神秘。而当你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往山顶攀爬,终于迎来日出的那一刻,也才明白,原来有些美好,真的需要经过一番折腾,才能深刻体会。
更难得的,是这一路同行的人。那时候,我们还不算真正熟悉彼此。却在短短几天里,一起狼狈、一起跌倒、一起大笑,也一起被眼前的风景感动。有些朋友,认识了很多年,却始终走不进彼此的生命。有些人,却只需要一趟旅程,就能发现原来彼此如此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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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原本说熟不熟、说生不生的关系,竟然在这场冒险之中,成了相见恨晚的知己。如今想来,最珍贵的或许不是那片星空,不是火山,也不是那场壮丽的日出。而是当年那群胸口写着“勇”字,什么都不太懂,却愿意一起出发的我们。
多年以后,或许我们已经没有当年那般体力,不能再随随便便凌晨一点起床爬山,也不一定还有勇气毫无准备地踏上一趟未知的旅程。但我始终感恩,生命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岁月。因为那一年,我们没有等到万事俱备才出发。我们只是勇敢地走了出去。而世界,便以它最纯粹、最朴素,也最壮丽的模样,回应了我们。

原来,有些旅程的意义,不在于去了多远,而在于走过以后,自己的人生从此有了不一样的风景。2018年,印尼泗水。一趟没有太多准备的旅行,一群相见恨晚的朋友。却在不经意间,为我的生命写下了一段不负此生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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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者

Mihajit
出生于马来西亚沙巴,一个在现实世界认真生活打拼,却又总喜欢往世界各处跑的人。这些年走过冰湖、沙漠、古城与寺院,也在忙碌的生活里,不知不觉被引进了另一个世界——先是瑜伽,再来塔罗、静心与修行。白天处理人间大小事,晚间却爱想一些「人生为何?」之类的问题。以前总以为凡事都有一个标准答案,后来才发现,所谓答案,很多时候不过是视角、认知与观点的组合。所以现在,依然工作、旅行、教瑜伽、认识不同的人,也继续认识自己、重组自己,再一次次改写自己。红尘没什么好看破,开悟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先好好享受人生,活得自由一点;沿途顺便收藏一些宝藏——你爱的话,就带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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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图片 | Mihajit
编辑 | 杨镓欣


































